憤怒了,然後呢?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唐雎不辱使命》

其实写这篇文章纯属临时起意。起因不过是我在毛象表达自己对秦晖老师的《走出帝制》的喜爱时,被一位象友输出了一顿“秦晖明明是在为儒教‘洗白’,你难道认同他所说的‘文化无高下’?看到这片土地上几千年来的苦难,你怎么能对儒教的恶视而不见?你为什么不愤怒?”

然而,我不仅不觉得秦老师在“洗白”所谓的“儒教”,更不觉得这片土地上几千年来的苦难可以简单归因于“儒家思想”。不过这个问题这篇文章并不想探讨(水平不够探讨不了(._.)

我只是想起另一个问题:我们愤怒了,然后呢?

喜怒哀乐本就是人之常情。文艺作品中,一个轰轰烈烈的事件的源头,常常是主角面对发生在自己或者他人身上的事情时的愤怒。如今的日常生活中,我们更是越来越被愤怒相伴。估计不会有具备生活常识的人能够面对着如今发生的荒谬事而不愤怒的。但是需要注意到的是,如果没有愤怒后的振臂一呼,那么无论是为权利而争取还是激烈的革命,都不会发生。

要如何发出那一声呼喊,仅凭愤怒吗?要如何让令人痛苦之事不再发生,仅凭挥洒怒气吗?

当然不是。

如果以为“愤怒”一定能带来公正的行为,那更是大错特错。皇帝也会因为官吏办事不力而龙颜大怒,但龙颜大怒的后果却未必是民众喜笑颜开。或许有人会说,我们早已经打倒了皇帝,你所说的情况早就不存在了。那么,如果仅仅因为“我愤怒了”,便持有了道德上的优越感,对看上去没有怒火的人横加指责,这份指责是否又会变成一个新的“专制”呢?

我知道,在如今的中国,我们甚至连表达和行动的空间都越来越小了。面对如今封城中的种种感到愤怒,是一个有良知的人的本能反应。但是,如果任由自己的怒火膨胀,并且不去仔细寻找这份不公“何以至此”的原因而把它归到某个单一因素中的话,这份愤怒将很难引起具体行动,那么它几乎必然会导致一个人情绪的肆意释放和最终的绝望。

有一句过去几年十分流行的话——“为什么我们知道了这么多道理,却仍然过不好这一生”。很遗憾,人并非活在道理中,而是活在现实中。人人都被教育过要诚实、要善良,可是善意的谎言算不算不够诚实?灭绝人希望的真话又是否真的算得上善良?如何处理这些道理的应用,如何在特定情境下做出更合适的行为,才是生活中更重要的课题。

比如说,一个人首先把中国几千年来的苦难归咎于“儒教”的存在可不可以呢?当然可以。但是究竟是儒教的哪一(几)方面主张导致了这几千年来连绵不绝的苦难呢?为何它竟然能够历经从“焚书坑儒”到文革批林批孔,再到今日依然生命力顽强呢?它究竟又是怎样被一步步嵌入到中国人的精神之中以至于我们即使再向往“科学民主自由”都无法与之抗衡呢?再进一步,如果说正是因为“儒教”强迫人跪拜“一尊”,那为何,文革之中明明把孔子的祖坟刨了,文革之祸还要记在儒教头上?如果说仅仅对儒教愤怒就可以换来一片新天地,那为何仅仅近现代我们就经历了新文化运动打倒孔家店、文革批孔甚至八十年代的“河殇”呢却依然沉沦在这片“温情脉脉的昏暗”中呢?

也许即使能够搞清楚这些问题,也依然无法停息“远方的哭声”——这真的是一件让人无论如何都会灰心的事——但是它一定能够比简单地憎恨“儒教”更让我们在面对生活中他人的行为时多一分理解和体谅,从而看到更多行动的可能。

就像西塞罗曾经发出的问题:“为什么怜悯竟胜于给人以可能的帮助呢?或者,没有怜悯我们就无法慷慨助人了吗?”

我们愤怒,为的是能够有动力找到“何以至此”的原因,和“该如何做”的可能,以至于让自己终于明白“公义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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