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达卢西亚回忆1,三月的植物光华

复活节假期时匆匆走了一趟西班牙南部的安达卢西亚。旅程前后一共十二天,从纽约飞葡萄牙的波尔图,转机到马德里。在马德里停一日,第二天一早搭火车到塞维利亚,塞维利亚两日,下一站格拉纳达,三天后转科尔多瓦,科尔多瓦两天,然后回马德里闲逛两日回家。十多天的时间里,除了参观古迹,漫步老城的街道广场以外,能在大自然蓬勃生发的时节感受那里的植物,也是难得的乐趣。

安达卢西亚的三城差不多刚好围成一个扁扁的等腰三角形,科尔多瓦在北边,是三角形上端的点,塞维利亚与格拉纳达纬度相似,分列三角形底线两端,中间相隔三小时车程。塞维利亚端坐安达卢西亚的母亲河—-瓜达尔基维尔河靠近入海口的河谷地带,面向开敞的加的斯湾,有西风送暖,植被更有温暖的南国气息,棕榈树和榕树点缀花园和街道,满城橘树飘香。塞维利亚与其它两城相比,三月时的春景也最为热烈,橘树进入花期香沁古城,玛利亚路易萨公园里悬铃木新叶温绿,野花遍地,紫荆榲桲君子兰盛开,道边已见紫荆的落瓣,而两天后在四面环山的格拉纳达见到的紫荆老树,密密的花蕾还像一串串未点燃的小鞭炮。

出发前翻旅行手册,知道安达卢西亚的大宗农产除了橄榄油以外,还有almond,因此抱着一丝希望,想在旅途中见到almond花开。可惜三月下旬时节还是太早,铁道边偶尔出现的almond果林远看还是秃枝,而此行唯一一次见到它淡粉的花朵,是在塞维利亚的皇宫花园里。

四月初回到新泽西,在今年北美姗姗来迟的春天里,看树木缓慢地抽叶,花朵依序绽放,脑中常常叠放出在安达卢西亚曾经的春景,那里的草木荣华。

-难忘橄榄林-

现在想到安达卢西亚,心中出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无边无际的橄榄树林。火车从马德里出发一路南下,在经过科尔多瓦以后,橄榄林开始连成海,在车窗外奔流不息。那里的橄榄林被打理的整整齐齐,平地上的树行沿着直线奔向远方,山丘上的林丛则依着地势起伏绿波流淌。 橄榄园无所不在,有一次在科尔多瓦的老城区散步,在一处视野打开的街道旁偶然南望,惊异地看到不远处与城区相接的地方,有大片橄榄林攀上耸起的山岭,树带的网格清晰均匀,衬着古老城市的天际线,像梦一样。

(这样机械化耕作的橄榄园,让人看了有种难言的苦涩。)

仔细观察那些橄榄林,可以发现不同的林子树木有截然不同的轮廓。比较年轻的林子里树木多是只有一根主干,主干上面是被修剪规范的两个分枝挑起树冠,而很多较老的林子里每棵树的树干都是从地表开始就呈现V字形的两枝,或更多的三枝四枝,树形粗壮虬结,看上去格外沧桑。想来是只有一根主干的橄榄树品种宜于大规模的机械化除草和施肥,在管理上更便利,所以新一代的树园多选用那种树木,逐步取代旧园的品种。

大多数的橄榄园树下没有杂草灌木,土地是裸露的,让人担心那里很可能有土壤退化水土流失的问题。只有很少的橄榄园里青草如茵,草丛里开着那个时节绵延不绝的黄色野花,树下散落着羊群。碰到那样的景象时,总觉安适无比,当时萌生的愿望就是若有机会再来西班牙,一定把古迹和行程抛开,住进无名的村庄,每天不慌不忙干些农活,在橄榄树边放牧牛羊。

(照片模糊,但水土流失的情况显而易见)

-也许是常绿橡-

在安达卢西亚乘火车旅行时,满眼看到的都是橄榄林,偶尔有平阔的牧场,上面散落着一些树荫浓绿的大树。有时候整饬的橄榄树园边缘也会有一两株那样的树,虽然树形与橄榄树相像,但树叶颜色和树的个头都明显突出在橄榄树之上。平地上还看到几处那种树的林子,初初看到的时候有点纳闷,为什么在橄榄树呈压倒优势的成熟农区会有这样的树林存在?

(原野上散落的大树,也许就是常绿橡?)

后来忽然记起小册子曾经提到,安达卢西亚地区是常绿橡的故乡。我看到的那些树很可能就是常绿橡。安达卢西亚的名产里有一种火腿,制作那种火腿的黑猪就是专以常绿橡的橡树子为食。有一种叫栓皮栎(cork oak)的常绿橡,不仅种子可以当猪粮,质密的树皮还是制作葡萄酒瓶塞的原料。大概正是因为有这些功用,我看到的小片树林才可能在这片生存多艰的土地上存留下来。

在眼睛看多了兵营一样齐整的橄榄树园时,每次见到那些自由生长的大树,尽管它们的影子在车窗外倏忽即逝,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安慰。那是这片被过度开垦的土地上大自然宝贵的遗存。想起北加州海边秀丽的小镇Carmel,Carmel有座当年西班牙传教士修建的传教站,在传教站花园的小屋门前,就有一株枝繁叶茂的栓皮栎。那棵树让我这过客都难忘怀,想必当年种下那株树的人,一定更能从家乡树木的浓荫里得到安慰。

-沁人橘香-

安达卢西亚的城市自古遍植橘树。塞维利亚和格拉纳达的大教堂以及科尔多瓦的清真寺里都有专门的橘树庭园。不过塞维利亚的橘树给我们留下最深的印象。

我们在塞维利亚住的旅店坐落在老犹太区圣塔克鲁斯边缘上,订那家旅店是看中它离大教堂和皇宫非常近,阳台正对一片公园,开窗就可见到风景。没想到,到达的那天,在蒙蒙细雨中从车里下来,还没弄清旅店门朝哪儿,就先看到小广场上开着白花的橘树,闻到弥漫在空气中橘花说不出的芳香。进到房间里,打开窗子,窗外的橘枝不过两三米远,花香一下子灌进来,我和姑娘开心无比。

(塞维利亚小广场上的橘花。后面是旅馆房间的窗)

(塞维利亚美洲广场的橘)

(格拉纳达大教堂外小庭园的金橘伞)

塞维利亚老城里橘树最多,很多小广场里秀美的橘树撑起绿伞,皇宫附近的几条老街两边更是橘树成行。早春正是金橘凋落新花初绽的时候,有些树上挂满硕大的金橘,有些树只有绿叶,而更多的树上白色纤巧的小花美若繁星,芬芳迷人。

最美妙的记忆,莫过于清早在旅店楼下小广场找桌子坐下,在旁边的小店买一包新鲜的油条配热巧克力,再从隔壁小店要几杯咖啡果汁,在橘香萦绕中享受简单舒适的一餐。那情景只要一回想就觉得快乐——明净温和的晨光里,客人三三两两闲坐,湿润的风传递着市声和花香,不觉中,洁白小花从头顶树上坠下,轻响一声落在桌面上。

-阿尔贝辛,柏树城垣-

阿尔贝辛是格拉纳达老城最美的部分。站在阿尔罕布拉宫的城堡上四下张望一下,人们的目光总会被北面犹太人老区阿尔贝辛吸引。在窄窄的达罗河谷对面,阿尔贝辛区的白房子排满山坡,从城堡望过去,看不到街道,挤挨挨一片,却又含着韵致甚至还有一点旖旎。仔细想想,这种视觉效果的秘密,大概就在于房舍间有那些笔直刺向天空的地中海柏,以及一处处围绕柏树而成的迷你绿色庭园。

书上记载,十五世纪末,天主教徒把摩尔人从格拉纳达赶走后,很多富人开始在阿尔贝辛经商置业,他们往往买下两三家老院落,拆除其中一两个院落的房子,开辟成小片花园。现在的阿尔贝辛区虽然拥挤,但房子依地势筑造,点缀其间的花园让空间得到舒展,那些耸起的地中海柏如神来之笔,在天际抹出足以打破任何平板枯燥的生动线条。

(从阿宫城堡看阿尔贝辛)

与阿尔贝辛相望的阿宫所在山丘,旧时为保证城防安全不留植被,一片光秃,天主教国王占据宫城以后才开始植树,现在的宫城四周浓荫铺洒郁郁葱葱。阿宫山上的树林和阿尔贝辛私人庭园中的树木,如今是小鸟的天堂。我们住在阿尔贝辛区老房子改建成的公寓里,每天黎明时,都被鸟鸣唤醒,小鸟的叽啾声充溢窗外每个角落,那奇妙的感觉大概只有宫殿中轻语的珠泉可以媲美。

(从小公寓的露台看远处阿宫城堡炮台坡下的民居)

华盛顿欧文在他的传世游记开篇就道出对西班牙地貌的印象:“很多人往往按照自己的想象,把西班牙描摹成风光旖旎的南国,点缀着妖艳绚烂的意大利情调。其实完全相反。。。那只是一个严峻而凄凉的国家;嶙峋的群山,一望无际的平原,看不见一棵树木。。。同时,由于缺乏园林和树丛,自然也就没有鸣禽。。。至于那千千万万使别的国家整个地面上生气蓬勃的小鸟,在西班牙,只有少数省份里,而且主要是在住宅周围的果园和花园中,才能遇到。”把我的旅途所见与欧文这段话联系到一起,可以看出,现在人们眼中的绿色,大多是上千年来安达卢西亚人辛勤劳作的结果,他们在地中海边那片荒凉的半岛上浇灌出绿洲。

-杨树丛生的河道,想起加州-

在进科尔多瓦的大清真寺前,我们沿着瓜达尔基维尔河岸走了一小段路。那段河道刚好是绕过南岸突出的犄角,打了一个陡弯之后的部分。罗马桥的下游几十米处,河床上有几条沙洲,两边有磨坊水车的遗迹。那些沙洲,不知是自然形成,还是当年摩尔人为充分利用水车,而在那里专门筑坝,分流河水。从地图上看,河流在上游几百米大拐弯处从堤岸上冲刷掉的泥土,在这边水流放缓时刚好会沉积下来。也许当年科尔多瓦城皇宫和大寺选址那里,正是看中了那段河湾的天然优势。

(瓜达尔基维尔河在流经科尔多瓦的大清真寺前转了个大弯。桥与沙洲)

三月底正是水面高涨的时段,河水浑黄湍急,在沙洲前打出一个个凶猛的漩涡。河岸两边和沙洲上生长的桦杨类的树木很多都泡进水中,在激流和风啸里摇摆婆娑。榆树枝已经挂上了榆钱,细俏的小杨叶间垂着青色的小花序。那是旅行一周,在看惯橄榄,棕榈,榕树,苦橘和松柏这些常绿树以后,第一次见到自然中成片的野生落叶树。

(河谷里的乡野之树)
(从罗马桥头城堡上看汛期的沙洲,磨坊遗址)

一下子又想起加州。前年在加州海岸旅行时,沿Big Sur河徒步,河岸上茂密的杨树被劲风吹动一片银亮,而视野尽头高耸的山坡正是旱季过后的枯黄,只在山溪流淌的皱褶里撒落着橡树和松杉。

加州在自然环境上与安达卢西亚太像了。它们都是地中海式气候,冬季多雨,夏季干燥,在远离河流的地方,只有夏季耐受干旱的树种才能生长。在加州的夏秋时节,放眼四周,山坡上往往一片棕黄,耐旱的常绿橡披着苍绿枝叶点缀其间,那份荒凉与欧文对西班牙的描述多接近哪。加州盛产almond果仁,还有橙子,葡萄,这些也都是安达卢西亚的主要农作物。这次在塞维利亚皇宫花园看到的高大桉树,以前在北美唯一一次见到就是在加州的湾区。加州有寸草不生的死谷,而格拉纳达东边的Almeria有欧洲唯一的沙漠。它们都是著名的阳光地带。它们都处在地壳板块动荡冲撞的地方,地震频繁。最巧的是,两世纪前,刚好是西班牙殖民者占据加州,他们在那里垦荒传教,加州的房子有明显的西班牙建筑特色,加州的地名也都取自西班牙语。。。加州人真幸运,他们在那片同样年轻的北美土地上,居然可以感受到一缕古老遥远的伊比利亚风情。

(翻出加州海岸边的旧照,2011年秋天。远山的名字:圣塔露西亚)

-无名花-

最后,不能忘记的是那些始终无缘近看的黄色野花。那种野花和油菜花很像。一路行来,安达卢西亚的田野里,铁路边,树林下,老屋顶,城墙头,到处都闪烁着它们明艳的金黄。

(难得的一个晴日,回公寓的路上在小巷子抬头看到的屋顶野花。阿尔贝辛)
(从公寓阳台望出去,附近的老屋顶)

这次旅行,正赶上雨季,几乎每天出门都要拎着雨伞,多有不便,但有水雾蒙蒙作底,人与城都少了点浮躁,树木和花草更在属于它们的荣华中闪着润泽的微光,那是留在我心底的,安达卢西亚的春天。

2013年旧文,照片暂时无法上传,括号里的文字是照片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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