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二三事


我从九月开始了心理咨询,到现在经过了九周,每周和我的咨询师会面一次。这个routine很固定,令人很心安,我有时甚至会以“我在x周前和咨询师聊过这件事呢”来回溯思考到底过去了多久。

我开始咨询的时间其实还很短,每次的咨询时间也只有50~55分钟而已,算起来我和那么多认识的朋友相处的时间与咨询师相比,都会长得多吧。甚至我和lekker在一起一整年,我和自己相处23年,与和我在生活中关系更密切的人相比,咨询师获得的关于我的信息其实是相对少的,而且完全来自视频通话中我的诉说和非语言的线索。但是,我仍然会觉得咨询师对不少问题看得很深入(这也是职业训练所致),和她的交流也让我对自己的认识深刻、丰富了许多。

很神奇的,每次咨询其实主要都是我在说,咨询师从来不打断我,在我大段大段的诉说中,她记下想要追问的话题,等我觉得故事讲完了,再细致地询问。我很习惯做一个倾听的人,给讲述者足够的反馈和支持,但自己的故事我并不总会和别人谈起,也不是谁都能够让我卸下心防。那些过去的、私人的、深刻的创伤就更是了,很多事在我心里,目前是没有一个closure的。这些创伤总是在我被trigger到的时候,从深处冒出来,刺伤我,看我的心沉下去,流些眼泪,然后又隐没在黑暗中,等待着下一次伺机而动。我好像就是这么沉默着和我的创伤一起生活的,有时候把伤口翻出来晾一晾,然后它们又躲回阴湿的角落。但遇到咨询师之后,我好像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可以有机会把它们都说出来了。有很多创伤,我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说、什么时候会被我诉说,但我有了更多的勇气、更多的希望去面对,而不是长久地搁置这些问题了。

面对咨询师,我可以在一个session的时间内畅所欲言,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我也知道对方一定会最为认真、专注地倾听。我跟lekker感叹过我的咨询师的能力,她可以在我说的很多话里,精准地捕捉到我细微的用词代表的我和他人的权力差距,一定是非常认真地在听我说话,才没有漏过我自己都不经意说出的细节。不知道她记着怎样的笔记,总是能记得我在之前的咨询session里跟她讲过的事情,并且将这些似乎并不直接相关的事情建立起联系,发现一些共性,并提出来与我讨论——我之前从来没意识到,在我对他人的行为感到不满、不悦的时候,我经常把责任归咎于自身,而去为他人找理由开脱。她会一直保持non-judgmental的立场,告诉我说,她从我的话里听到了许多我对自己的否定和批判,这句话可以有很多种别的说法,甚至我脑中可以活灵活现地填补出中国家长爱说的那几种,但咨询师中立的观察引导我真的去觉察这件事——是哦,为什么我之前从来没意识到这一点呢?是过去的什么事情、什么人影响了我,让我会对自己这样说呢?如果我不去否定、批判,那我可以如何看待自己、如何对待自己呢?

回想刚开始咨询的时候,我跟咨询师说了很多次,我觉得我在许多方面“做得还不够”,即使我当时也认识到了,自己好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做那些,但我还会觉得“我应该做……”,用过于严苛的标准去要求着自己。虽然我吐槽了很多(实习的压力、学业的拖延、对身份的忧虑、对工作和未来的不确定、生活中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养料时而匮乏的境地、住处的isolation、荷兰糟糕的天气……),但我会以“大家都很辛苦、大家都在经历这些”来试图minimize我的痛苦,并要求着自己做更多,哪怕我并不知道要做什么、哪怕我并没有动力去做、哪怕我找不到方向。其实不是的,并不是这样的,即使这是移民普遍的困境,也不意味着我自己的困境不值得被关注、被看见。当时令我很触动的是,咨询师真的对我所处的困境有非常充分的认可,其实她只是复述总结了我刚跟她诉说的话,告诉我我正在经历这些,就让我意识到之前我对自己的评估并不准确。我并不是毫无负担地仅仅在实习或者在学习,我背负着上面这所有在异国他乡向前走,当然会很累很痛啊,怎么可能像之前一样呢。

最近的每一次咨询,每一次,事先预想到的或者出乎意料的,我都会有跟咨询师边讲边哭的时刻。我选择向咨询师毫无保留地打开自己,诉说那些令人羞耻的、自责的、难过的、无力的时刻,因为她对我来说是值得信任的、会与我共情的、让我感到舒服和安全的人。诉说就是一种疗愈,对我来说,光是想到每周的那一天,固定的一小段时间,我可以和她聊聊,就很心安了。这一周无论发生了什么好事坏事,我都会想攒到咨询的时间和她分享。如果碰到了让我觉得困难的事、感到压力的事、不开心的事,我会想,和她聊聊一定会好一点,因为每次聊完我确实都感觉心情好了不少,而且她会给我带来一些新鲜的视角和帮助;如果是开心的事,那我要告诉她,我的生活里有了这些积极的改变,其中的不少还是咨询促成的,她一定会为我高兴;每当我突然冒出了新的对自己的觉察、对情绪的感知、对自己行为的理解,我也会想要记下和她分享,有时候自己的思考和分析可以比较深入,有时候似乎有点没头没尾,不知道来路和去处,但无论如何,对方都会是很好的倾听者和提问者。

咨询师总是毫不吝啬地肯定我,在我觉得微不足道的小事,在我犹犹豫豫觉得“我好像做得挺不错”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肯定我,我从觉得受之有愧,“真的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这也是值得夸奖的事情吗”,到终于可以颤颤巍巍地接下,并且学会认可自己,我真的做得很棒啊。我慢慢地学会了self-compassion,更多地以“我允许自己……”去应对我自己的负面的情绪、没完成的目标。最近我再也不会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了,在这样多的困难和压力下,我每天照顾好自己的起居、为自己做好吃的餐食、仔细体察自己的情绪和身体的状态、努力让自己感觉舒服一些,这些已经是了不起的事情了。更别说我还与伴侣和朋友建立联结,我去探索别的城市和有意思的活动,我努力面对那些痛苦的、不快的、创伤的事情并修复自己,这还不足够吗,这已经很多很多,我已经尽全力了呀。

说了很多咨询师的好,其实我更应该说说我自己,虽然这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真的为了了解自己、帮助自己付出了许多努力。我一直都有想要尝试咨询的念头,但是主要是因为担忧花费,迟迟都没有行动。终于当我感到自己的生活已经过于困难,糟糕的情绪找不到缓解的出口,我已经想尽了办法、用尽了我的能力都无法让生活变好起来的时候,我下定决心寻求咨询师的帮助。我有询问Laorui她进行心理咨询的体验,咨询到底是什么样的流程,她真的很详尽真诚地一一解答;我也有查很多资料,了解怎么寻找合适的咨询师。此处还要感谢象友们的各种帮助!当椰子问我说,她加了一个北美的心理咨询师的群要不要帮我问问的时候,我按照惯常的反应是“算啦不用啦太麻烦你啦”,甚至我都把礼貌拒绝的话打在对话框里了,但是我最后说不出原因的又删了,告诉她说好的,然后就通过她认识了我现在的咨询师,多么奇妙啊。

开始咨询之后就更是了,我愿意直面我的痛苦和恐惧,把它们都讲出来,并期待以自己的力量应对它们。在觉察到自己需要改变的方面时,我没有去隐藏、去否认,而是更多地试图理解背后的缘由,并且积极地作出行动一点点改变,而且我真的已经改变了不少,等到改变发生之后回头看,速度也比我想象得要快很多诶。我学会了更多地自我关怀,学着以我对待朋友那般的善意和接纳去对待自己,这很难,我也不是每次都做得到,很多次内心有两个声音在不停缠斗,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我感觉自己对心理学和心理咨询有了更多的好奇和探索的欲望,读了一些相关的书,也开始听播客,发现——原来这是一片很有趣、很有吸引力的领域啊,之前我怎么都没了解过,我非常希望投入更多的精力去了解。在每次咨询之后,我都会详细地记录一下这次聊了什么,其实已经积攒了挺多文字,一开始记录对我而言只是备忘的作用,但在聊完之后对高密度的对话进行梳理和复述,其实也给了我再次咀嚼和消化谈话的内容的机会。

我觉得自己似乎在这周越过了很大的一个自己为自己设下的障碍,所以特别想要记录一下。当然,这是因为我之前的每一周、每一天都在痛苦和折磨中努力的缘故。我知道了休息是善待自己的很重要的方式,我不需要为此感到任何的愧疚与罪责;我知道了seeking help is not a sign of weakness, but a sign of strength,在每次努力寻求帮助而不是把自己一个人困在原地之后,我都收获了很多支持和善意;我也有努力在帮助、支持、inspire别人,我不吝啬地把我接收到的同等的、甚至更多的善意给予其他人。

我不会把自己看作自己的敌人,那些理想的、不理想的部分都属于我,我决定站在自己的身边,理解和接纳自己的挣扎,像咨询师向我确认的那样,哪怕没有其他人(我当然知道是有的!是有很多的!),我也会是那个很爱很爱自己的人。

写作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忍不住哭了好几次,我试图分辨自己的情绪——感动的,感激的,委屈的,悲伤的,释怀的,喜悦的。我感觉对自己言说爱好像很奇怪,我们惯常说爱着别人,将爱作为最真诚、最深刻、最严肃的承诺,其实我们也可以对自己说爱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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